唐南发 : 513，捂·义山

作者／唐南发专栏 May 13, 2009 11:40:56 am

【乱石崩云／唐南发专栏】电台主持人张吉安最近制作了一段三分多钟的短片，里头有一民俗表演工作者以海南话唱出去番（注）先辈对家乡的思念。片名叫《捂·义山》，背景其实是一个家庭在清明节期间拜祭于1969年5月13号吉隆坡的种族冲突中死去的亲人，地点就在双溪毛糯希望之谷麻风院附近的513受难者坟场。

捂，就是捂住你的嘴巴，不让你说话；义山，是那些去番者客死异乡后的归宿。死了，也不让你说话，显然没有比《捂．义山》更不人道的行为。

今天是1969年那场悲剧的40周年纪念。尽管为数不明的无辜人士失去了生命，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至今依然笼罩在谜思、恐惧和误解当中。

如学者法立诺所 指出，当时发生的族群冲突其实不过局限于首都部分地区，而回教党领袖最引以为荣的是当吉隆坡的巫统高层忙着利用该事件捞取政治资本之时，吉兰丹的局势却是 和平的。回教党籍的州务大臣阿斯里哈芝慕达还特别指示所有马来人村长协助和保护非马来人州民，并表示“我不希望在吉兰丹看到流血事件” （ ‘Saya tidak mahu ada pertumpahan darah di Kelantan ini.’）。

其实，我个人完全无须老远跑到吉兰丹去重新经历多元族群的和谐。当年，我的外公外婆在马六甲州内一个叫做Kampung Bukit Senggeh的马来人甘榜内经营着村内唯一的咖啡店。纵使首都发生了种族暴乱，甘榜内的居民依然无所避忌地光顾这家小咖啡店。对我的外公外婆而言，他们依旧的笑容和友善比当时政府任何的口头保证都要踏实。

原本一个受地域局限的“513事件”，在执政者顽固地加以操弄以延续政权之后，从此变得具有全国性义涵。40年了，关于当时马来人与非马来人之间杀戮的实际情形依然很模糊，而民众也不断被警告不要公开谈论此事以免破坏族群和谐。手上握有权力的人，就这样地成功让人民自我审查，让族群之间存着猜忌，成为我们整体身份认同上一个永远的伤痕。

要让过去伤痕愈合

我同意马来西亚应该走出过往的黑暗以达到真正的和平，前提是我们必须能够让过去的伤痕得到愈合。我不认为今天大部分马来西亚人所经历着的喜乐与友爱全都是虚假或表面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须探索真相以营造更实质的族群谅解。

此刻的马来西亚的确是处在一个十字路口，而国阵和民联都根据各自的愿景勾画了国家的未来。然而，只要朝野双方的政治人物不肯正视历史，无论是“全民的马来西亚”抑或“新政治”都无法让我们脆弱的民主体制能够茁壮成长。

就 此而言，国阵更加责无旁贷，因为任何探索513真相的行动必然要触碰到巫统最高领导层当时所扮演的关键角色。当首都的华人在街上游行高喊“马来人滚回甘 榜”的时候，教唆马来人青年报复的不就是巫统党籍的雪兰莪州务大臣哈伦依德里斯吗？当然，当时在野党究竟在整个悲剧中起了什么样的政治影响，也必须得到探 讨，毕竟历史真相往往都不是黑白对立的。

面 对过去需要勇气，因为那可能导致伤痛的记忆再度复活，甚至引发恐惧和仇恨。513是一个充斥了族群特征和符号的事件，也因此让探索真相的努力显得困难；例 如有资料显示当时的皇家马来人军团成员曾开枪对付游行的华人，并造成人命伤亡，要深入追究必定会使马来人和非马来人之间产生一定程度的反感。

正因为如此，有人坚持让一切成为过去；统治精英更因为不必负上任何责任而松了口气，但却便宜了那些参与策划或尝试隐瞒真相的人，数十年来不曾接受任何检验。

探索是为了原谅

然而，只要我们一天不去面对那段过去，就无法取得深入的族群谅解。执政党团掌握了资讯和话语权，更乐此不疲地引用513恐吓民众。我们究竟还要允许他们嚣张到何时？

探索513，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原谅。即使我 今天遇见了一个曾经对民众开枪的皇家马来军团成员，我必须准备原谅他当初违反人权的行为.，毕竟他不过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而已。换言之，他也是这场悲剧中 千千万万的受害人之一，我们应该做的是看到他背后那个权力无限的国家所犯下的恶行。与此同时，我也必须谴责当时非马来人的种族性言论，并谦卑地寻求宽恕。 唯有愿意承认彼此的短视和自私，我们才能开始梦想一个共同的救赎。

物 质的赔偿也不应该是族群谅解最主要的内容。诚如南非的杜杜大主教所言，金钱无法赔偿一个在残酷中失去孩子的母亲的伤痛，而国家最应该做的，是“承认你的痛 苦，并给予你把故事说出来的权利，为的是原谅肇事者”。如果只有物质的补偿却继续捂住你的嘴巴，就完全失去了族群谅解的意义，无法达致正义转型，而我们的 社会只会变得更加健忘和功利。

不 同的族群必定会有不同的历史诠释，而且通常是彼此矛盾的，但我们应该承认这些相悖的历史真相都是我们集体社会记忆的一部分。通过分享彼此的痛苦经历并加以 原谅，我们或许能够找到一个中和点，也不再为过去所囚禁。真相往往让人感到不舒服，但真相也同时具有超强的释放能力，让我们自由。所以，追寻513真相的 终极目标是为了族群和谐与国家的正义转型，不是为了报复，以牙还牙。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严正地告诉政治人物：不要再操弄历史的伤口来达到政治目的。

（注：海南岛文昌人素称下南洋谋生为“去番”，并有民谚曰：“送郎送到码头分，郎你去番侬心闷。眼汁滴到土落窟，日头看路夜看船。”）

http://merdekareview.com/news/n/9618.html